
七月,WHITRAP北京中心组织了第八期青年遗产沙龙,考察泉州城乡多处遗产点,包括“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商贸中心”世界遗产地的多处遗产点及小岞、安溪等周边乡镇,在实地考察之上,就遗产议题开展考古学、人类学、建筑城规等专业之间的跨学科对话。作为本次活动等参加者之一,我想以本文对这次考察和研讨做一些记录、思考。需要说明的是,尽管我可以勉强算是一名遗产研究者,但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泉州,也缺乏对泉州学的知识储备,只是从个人经历和有限的专业基础来谈谈自己的感知,作为对沙龙引言人和活动组织者的回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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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的普遍价值
——世界遗产作为一种价值解读框架
具有突出普遍价值(Outstanding Universal Value, 简称OUV)是入选世界遗产的必要条件,尽管学界对此多有批判,但不能否认,OUV成为解读遗产的官方话语。根据UNESCO官网资料,泉州以丰富多样的宋元时期考古遗迹、遗物和遗存,展现出10-14世纪“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的活力,及其与中国腹地的紧密联系”,符合第IV条价值标准,即“作为一种建筑或建筑群或景观的杰出范例,展示出人类历史上一个(或几个)重要阶段”。
来过泉州或对泉州稍稍有些了解的人都清楚,这座城市的历史价值绝不限于宋元时期,明清以来乃至近代化都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留下印迹,而其民间文化的当代传承也让当地人颇为自豪。我们此处暂且不去争论作为世界遗产的OUV是否足以代表泉州的全部,而是先来看看构成该处世界遗产的22个遗产点是否把OUV这套话语体系,或者说是这个价值主题向遗产地访客讲述清楚了。
在不少遗产地,面向公众的遗产价值解读往往通过博物馆展览和在地的遗产展示相结合。泉州世遗也是如此,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设有泉州申遗总展示馆,以刺桐历史讲解、贸易文物展陈、管理体系解读和多元社会样貌串联起各个遗产点的文物遗存,再现了宋元时期的泉州城市、区域情态,呈现为一个生动而完整的价值叙事。这个展览应当被推荐为游客到访世遗的第一站,从宏观的遗产点集合呈现这处遗产地的总体面貌,进而通过各个遗产点的参访来加深理解。然而,这种面向公众的OUV阐释似乎只做了第一步,第二步尚待完善。
我没有造访所有22处遗产点,仅从有限的游览经历来讨论。泉州府文庙及学宫是泉州城内的一处遗产点,文庙也是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存主体建筑分别为宋(大成殿)、元(泮桥)、明、清等时期。目前东厢设有“泉州市情展”,西厢设有“文庙历史文化展”,展示了文庙的历史、礼仪和建筑特色。该展览以建筑形制和工艺为核心内容,显示出古建筑类文保单位的价值评判标准,几乎没有呈现文庙如何支撑起宋元泉州作为世界海洋贸易中心的OUV意义所在。相比于世遗OUV的叙事性,文保单位的专业话语没有很好地转译为大众语言,对于访客理解遗产价值并不友好。
青阳下草埔冶铁遗址是位于泉州城外、安溪县内的一处宋元考古遗址,其考古发掘工作仍处于进行时,已建成遗址展示区和室内展览馆。这一冶铁遗址可以代表性地呈现宋元时期泉州与周边城乡在生产、运输、贸易层面的区域联动,展示馆从当地矿脉资源、宋元冶铁技艺及其与泉州交通、贸易网络的关系来展开解读。显然,相比于2001年列入国保单位府文庙仍固着于文保单位的话语框架,2019年正式启动发掘的下草埔遗址展示更契合了世遗OUV的价值解读。不过,作为一处考古遗址,如果能在展示之中加入考古学基础知识和推导论证逻辑,可能更有利于观众建立对该遗址、乃至世界遗产地的兴趣。

图 下草埔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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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V之外
——从宋元考古到当代实践的历史层累
尽管泉州各个世遗点对OUV突显程度不一,不过它的确逐渐成为一种更具权威性的主流话语。对宋元时段的关注似乎也在逐渐盖过了对其他历史时期乃至当代的文化实践与价值解读,引发了当地学者的某种焦虑(罗攀语)。我们对于遗产价值的解读是否一定要局限于OUV指向的特定历史时期?我们对于城市历史的呈现又是否仅限于被官方认可的正式遗产(official heritage)?
清净寺始建于宋代,也是泉州22个世遗点中唯一一座清真寺。有意思的是,这座寺院现存三组不同时期的礼拜建筑:宋元时期建造的奉天坛(连接门楼)虽然仅存石柱、石墙,但依然可以看出其典型的11世纪伊斯兰建筑风格;明代始建、当代修复的明善堂采用了明清时期中国传统木构建筑和院落形式;2008年由阿曼苏丹国王捐资建造的新礼拜堂则以出现代建筑结构结合传统伊斯兰要素,以礼拜堂、浴室和图书馆的综合体显现出伊斯兰宗教建筑的社区传统。三处建筑呈现为不同时期礼拜场所的样貌,展现出伊斯兰文化和社群在泉州城内的历时发展。任何访客在参观清净寺之后,必然不会仅仅将它视为宋元时期的历史遗存,而是历史层累的文化传承,它的价值远远超越了OUV对特定时段的关注。

图 清净寺奉天坛

图 清净寺明善堂

图 清净寺新礼拜堂
这种历史层累不限于世遗点,泉州老城内不同区域的空间肌理与建筑形态也表达着这座城市的当代发展脉络。清净寺东边即通淮关岳庙,这处始建于宋、重建于民国的“关帝庙”历来是当地最重要的庙宇。尽管未成为世遗点,但这丝毫没有减损当地人对它的重视。清净寺、关帝庙所在街区的西北角,是1953年建造的泉州市工人文化宫,周边建有图书馆、艺术馆、城市公园等公共建筑空间,可以想见这里曾是泉州市一处核心文化区域。地块东侧的近圣路,在与涂门街交叉的路口,至今仍耸立着旅游文化街的水泥牌坊,与道路两侧的小商铺、居民菜市场和略显破败的住宅楼,共同营造出1980-90年代的空间氛围。它让我想到2000年前后的北京隆福寺,曾经刻意打造的旅游街区在时代发展中逐渐被冷落,回归为本地居民的生活场所。

图 通淮关岳庙

图 曾经的旅游文化街
对当下泉州游客来说,更熟悉的街区当属开元寺前的西街小吃和中山路步行街两侧的骑楼。从我的个人经历来看,不熟悉的出租车司机推荐去看刚刚整修好的中山路,宾馆前台建议去西街品尝平价小吃,而真正的泉州友人则力主去逛逛位于二者之间的各条小街巷。三个地段开发于不同时期,遵循着不同的模式,也展现出彼此特定情境下的历史街区发展路径。西街是泉州城最古老的街巷之一,其小吃街的名号似乎也是早已有之,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夜晚的霓虹灯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而对其背后的历史建筑视而不见,这里大概可以称之为泉州的南锣或宽窄巷吧。

图 西街
相对于西街小吃的成熟业态,中山路沿线和两侧街巷正在紧锣密鼓的“开发”之中,不仅随处可见“建筑整治”的建设工地,很多店铺也还没来得及开张。中山路是泉州在1920年代开拓的城市主路,马路两侧是两三层高、样式各异的近代建筑,沿街一层均为退入的外廊,构成联排的骑楼街。这些沿街建筑包括“私立海疆学术资料馆”“大上海理发店”“民主棉布商店”等彼时的经济文化地标,它们的铭牌仍保留在建筑立面之上,显现出历史建筑的“文献”价值。然而,除此以外,似乎很难从这些骑楼建筑上感受到泉州城市的近代化历史。虽然修缮工程没有抹除掉这些近代建筑风格和装饰要素的多样性,但崭新的立面和统一的尺度每每透露出一丝呆板的气息,让人看过一座建筑之后就可以想见整个街道。更令人无奈的是,大致因为区位地价的原因,近代骑楼的现有店铺几乎与泉州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毫无关系,跟充斥着国际品牌的大栅栏如出一辙。
中山路两侧的小街巷就要丰富许多,既有传统形式的大厝民居、铺境宫观,也有近代以来的住宅、学校。然而,稍稍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建筑似乎都被打着“全人类共享”旗号的“遗产”盯上了,在建筑整治、维修中由私人或社区所有变为“公众”遗产。可以想见,随着资本进入、旅游开发,那些居住于传统民居中的“大厝守护人”最终会不胜其扰,搬离这片街区。失去原有主人的建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改造为文化展演场所的苏廷玉故居呈现出一种不坏的可能,中产士绅可以在这里喝茶、看木偶戏表演,同时也开放给路过的游客站着观戏。或许三坊七巷主街之外坊巷的“会所”“民宿”开发模式正是这里的未来模样,只不过这里是在成为世遗之后被发现其经济利益而开启新一轮开发,而福州则是在改造开发之后又努力去申报世遗。

图 中山路两侧街巷

图 中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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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小结
由于此前未曾来过泉州,对成为世遗前后的泉州变化了解有限,以上更多是我的感性认知和猜想。不过,种种迹象表明,世界遗产的名号的确成为一张新的城市名片,以考古学专业话语奠定了泉州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重要地位。正如陈庆宗部长所言,世界遗产只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OUV叙述框架可以是面向公众解读遗产价值的路径之一,但遗产的价值潜力绝不限于此。遗产称号引发的城市变化不尽然都是积极的,也不必然都是负面的。我相信,智慧的泉州人会积极“利用”遗产称号和它带来的变化为自身“牟利”。在南俊路上开了二十多年珍豪呷茶饮店的陈建国先生,去年也在中山路西侧的花巷开设了更大的新店,他在十几平方米的老店中熟练地招呼客人、推介新店。对他来说,历史街区开发是拓展家族产业的新契机,泉州列入世遗也使他有机会来重新确立泉州美食在闽南地区的历史地位,借以嘲讽厦门的现代“暴发户”形象。

图 珍豪呷茶饮店
世遗称号的能量也必然是有限的。在世遗点以外的城乡地区,没有“历史的包袱”,不必遮遮掩掩地建设发展。无论是小岞由旧厂房改造的美术馆、林场建设的环境生态改善、风力发电形成的新海岛景观,还是安溪传统茶业的工业化生产、新产业园区建设,都呈现出山海地域当代实践的多种可能性。与遗产无缘,可能也是一种幸运。

图 小岞风车岛
作者:赵晓梅|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副教授
图片:均由笔者在本次考察中拍摄
供稿:赵晓梅
编辑:周千渝、朴俐娜
审核:李光涵、王思渝
终审:沈睿文、张剑葳